儒家“和而不同”的人文精神

发表时间:2019-01-19 09:45:24

《论语》曰:“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”。杜维明为,“同”与“和”是有区别的,“和”的对立面是“乱”和“同”。“异”是“和”的必要条件,没有“异”就不能“和”。儒家“和而不同”的人文精神更多讲的是“求同存异”……

 

儒家传统是一个划时代、跨文化,同时也是多学科的一个文化现象。

 

说它跨时代,因为它是从曲阜的地方文化,逐渐成为中原文化主流。自11世纪开始,又从中原文化的主流逐渐成为东亚文明的体现。它对越南、韩国、日本和海外的东亚社会都有一定的影响。所以很多人认为儒家传统是代表东亚文明圈的一个思想传统。

 

说它跨文化,因为它不仅是中国的,也是越南的、日本的,朝鲜的,也可以说是海外东亚社会的文化。

 

说它多学科,因为我们可以从历史、文学、宗教、人类学、政治学、社会学和经济学等各方面来探讨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文化现象。

 

今天我们想问的是:有没有一条思路、一种理念,可以把这么一个划时代、跨文化、多学科的复杂现象串起来?也就是说儒家所体现的人文精神,是不是有现代的意义?有全球的意义?它是不是能够成为今天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?另外,面对未来的世界,它可不可能也成为全球人类的一个参照?

 

儒学——为己之学

 

说儒家是一个生命的学问,是身心之学、性命之学,一般没有很大的争议。它一方面讲修身,一方面也讲人和自然、人和天道能否互相感动的问题,可是我想说儒家是“为己之学”——希望能够为自己培养创造自己的人格。儒家传统就是一个学做人的传统,那就是一直在学习做人的过程中展现它的价值。

 

儒家所理解的“己”就是个人,但他不是一个静态的结构,而是一个动态的过程。他是变化的、发展的,希望能在逐渐的变化发展中,成全和展现自己。所以他不是孤岛,儒家没有发展成一个纯粹的个人主义,而像一条河流。儒家的终极关怀就是如何做人,如何完成自己的人格。儒家所谓的“己”是一个关系网络的中心点,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尊严和独立性。这个中心点,如果用现代的话说就是自我认同。一般的理解是,儒家比较注重关系网络,注重人际关系,注重社会性,所以人们常常把儒家当作一种社会文明,但是值得我们注意的是,儒家仍有强调主体性的一面,真正了解儒家,就把个人主体性和社会性的关系网络配合起来,这个中间就有“和”的问题,也有“异”的问题,有调节的问题,也有矛盾冲突的问题。因此儒家是非常现实的,不是空谈。

 

那么儒家对“己”的期望是什么呢?简单地说,儒家希望每个人不要做一个损人损己的人;不要做一个损人不利己的人;不要做一个损人利己的人;也不要仅仅满足做一个利己也不损人的人。儒家最希望人能做“利己利人”的人。

 

现在所有要讨论儒家的问题,都应该以一个活生生、具体存在的人作为思考儒家问题的基础。也就是说,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的,哪怕是克隆。因为两个一模一样的杜维明坐在一起,我并不是他,两人所处的空间位置不同。这是儒家非常坚持的一个观点,因为不同,每个人都有特殊性,包括族群、性别、年龄、语言、环境,甚至基本价值取向等的不同。

 

不仅如此,人与人之间的才智也会有很大的不同。有的人运动能力非常强,有的人乐感很好。能力的差异导致人们在自我发展时有不同的选择。于是儒家要问一个问题:伦理的能力——就是学习做一个善良人——是不是有选择性?所以我说儒家是一种哲学的人类学,是一种生命的学问,也就是说它关注的是如何培养人的素质,希望人能够全面发展。

 

因为人是多元化的,所以我们要考虑本末的关系,深浅的关系,前后的关系,个体和全面的关系……所谓“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皆以修身为本”,就是说在伦理这个层次,每个人都应该以修身为本,这是儒家考虑的基本问题。

儒学——同情的伦理

 

如把伦理当做一项重要的议题,那么儒学倡导的是什么样的伦理呢?我以为,它是一个关怀的伦理,一个同情的伦理。

 

你在社会上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,这是儒家最关心的问题。所谓“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”,实际上是正名的问题。君要像君,臣要像臣,老师就要像老师,同学要像同学,同事要像同事,前面说实际是什么样的人,后面说希望或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
 

有人说中国的老传统是“三纲”,即君为臣纲,父为子纲,夫为妻纲,很多最好的儒家学者也认为三纲是基本维持社会和谐的重要元素。这个观点我不能接受。我认为这是儒家的糟粕,应该扬弃。但“五伦”在某种程度上是健康的,君仁臣忠,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,夫妇有别(别就是分工的不同),朋友有信。

 

儒家不是一个僵化的思维,它从鸦片战争以后因为受到西方文化的冲击一直在进行调节。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经过了西化和现代化以后的儒家,是适应新时代后体现出来的哲学和人类学,它的核心价值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,在今天具有非常旺盛的生命力。这些价值不仅在维持一个社会的安定上能够起非常大的作用,还对人类社群的重组都有一定的说服力。

 

还有一个必须强调的问题:就是每个人的特殊性和公开性(开放性)两者如何结合。也就是它如何处理个人、家庭、社群、国家、人类乃至生命的共同体和宇宙的共同体。

 

我们必须要超越个人主义,特别是狭隘的个人中心主义,必须超越家族主义,不能够陷入地方主义。儒家也不是一种人类中心主义,而能够和鸟兽植物的生命共同体合在一起。

儒家之人文精神

儒家的这一套思想,以人为关系网络的中心点,而这个中心点落实在每个活生生的人身上,同时有开放性,逐渐的展现,能够和宇宙大化连在一起,这是我们真正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。这样一套思路今天能否为我们展现一个比较全面、深刻的人文精神呢?

 

我认为可以。举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。1968年1224日,因为太空人的关系,人类第一次用肉眼看到地球。我们了解到我们生存的地球,它的土壤、水源、空气都很容易受到伤害,物种的减少、土壤的流失、水源的枯竭,甚至空气的污染引发人类的存活问题、环保问题。在这样的前提下,儒学开始体现出它在现代社会的价值,即我们可以和世界任何东西发生一种血肉的联系。一只鸟受伤了,你会感到遗憾,虽然不会像看到人受伤一样震撼,但还是会有所触动。即使你看到草木被摧残,你还是会觉得不好。尽管这种情感是有分别的,不是博爱和一视同仁。

 

这种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思想有一种浪漫的意味,那么它和现在最强势的思想能否进行对话、共鸣甚至双赢?

 

什么是现在最强势的思想?我想最强势的思想是从西方来的,就是市场所带来的动力。市场是创造财富不可或缺的机制,但如果社会变成一个市场社会,也就是市场化的过程影响到社会其他的组织,比如说大学、慈善事业、职业团体,乃至人际关系,这个社会面临的就不仅是不稳定、不和谐,甚至会解体。

 

理性动物明确自己的利益是什么,在法律的前提下,尽量从自由市场中扩大自己的利润。尽管市场不一定就是自由的,也常常不完善。这种观念体现在西方的第一个价值就是自由。

 

此后,西方经济学家布坎南意识到,虽然自由是最重要的价值,但不是唯一的。除了自由以外,应该还有“责任”的问题,没有责任市场社会不可维持。最近,他又提出,除了“自由”、“责任”以外,还有一个“善心”的观念。

这是一个新出现的伦理,就是越有权、越有势力,越能够掌握资源、掌握信息的这一批人,应该对人类付出更大的责任和关怀。而这正是儒家倡导的同情伦理。

 

这种同情伦理包含四个向度:个人、社会、人类如何与自然取得持久和谐、人心和天道如何相辅相成。这些问题都牵涉到“和”。

儒家之“和而不同”

论语说“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”,所以“同”和。

 

“和”是有分别的,甚至可以这样说,“和”的对立面不仅是“乱”,而且是“同”。而“异”的差别是“和”的条件,没有“异”就不能“和”。

 

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就有非常深刻的智慧,北大的张岱年先生曾经说过一个公元前500年左右的故事。晏子和齐侯及其臣子聊天,齐侯问他:你看我们两个很“和”。晏子说,你们两个很“同”,不是“和”;如果是“和”的话,应该“君甘则臣酸,君淡则臣咸”。

 

另外举一个大家都熟悉的例子,就是如果要绘画,就要各种不同的颜色,如果是一种颜色绝对没有办法绘画。

 

“和谐”的观念来自“异”。1978年我到武汉进行学术交流,那个时候随县出土了2000多种中国战国时代的传统乐器,每一件乐器都有它的特征,正因为它不同,所以奏出来不同的声音,互相调剂,就成为乐曲。

现在遇到这样一个问题,如果是烹调,如果是艺术,如果是音乐,那么谁是大厨,谁是画家,谁是指挥家?从现代这个角度来思考,我比较倾向民主文化、民主政治。就是社会需要各种不同的力量来协调,有政府的力量、学术的力量、媒体的力量及企业的力量。

 

我们在座的大半都是知识精英,我们有责任不仅对我们自己,对我们亲近的人好,而且要慢慢向外扩张。儒家的基本精神就是自己先安顿好自己,然后能够再帮助别人。社会中很多人能够这么做,那社会就会变成一个温情的社会。

当然,“同”也是非常重要的。“同”有两个意义,一种意义是不健康的,就是单调的,一种声音,一种颜色,一种佐料,它不能够使社会有序发展,不能够使社会资源丰富;但另一方面,志同道合就很好。同乡、同辈、同学、同门这些都是很好,因为殊途同归,它就丰富了。所以怎样协调,怎样能把紧张逐渐的减低,把冲突和矛盾消解,那是我们的目标。

 

“异”是“和”的必要条件,这对儒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大挑战。因为儒家是一个融合的思想,正因为它是融合的思想,有些人认为它是中庸,为了“和”,牺牲了原则,有很多的缺陷。

 

其实儒家的核心价值可以帮助儒家对于“和”的观念做进一步的提升,“和”在儒家传统中应该有一个“中”的方向性。“中”的观念是不偏不倚的,但也不是简简单单把各种差异性混在一起,是有原则甚至在具体的时候是有抗议精神的。

儒家之仁道

从文明的对话这个角度来看,儒家传统中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的恕道原则,应该有儒家的核心价值“仁爱和人道”这样一个积极原则在后面加以支撑。

 

“同”的思路和“和”的思路有很大差异,也就是说,后者是个复杂体系,内部有障碍甚至有冲突矛盾,但是整体思维整体方向能够协调。这种情况下,对话成为重要的机制。为什么强调对话?第一个就是在培养我们听的能力,第二就是扩展视力加强自己反思的能力。因为跟他者和不同的观念与不同的思想信念能够照面和对话,才能对自己的见识有进一步的超越。

 

“仁”的价值是一个普遍的原则,它有两个特色,一个特色“觉”是一种滋润的伦理原则,所有其他的价值都要靠人来支撑,这个价值才能够充分体现这个理念;另一个特色“健”是一种创造,是一种生命力,是能够发展的。所以我认为如果能够通过“仁”的滋润达到“和”,这个“和”就应该是有丰富的内容,有活力,有创造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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